11月4日,专案组开会讨论案情,众侦查员分析,既然通过追查“黑荔枝”来侦破纵火系列案的路走不通,那就只好走另一条路了。在10月19日第一起火灾发生时,这条路中华区分局已经指示红旗街派出所走过了,即调查现场目击者,指望从目击者那里查摸到案犯的蛛丝马迹。五个侦查员分成三拨,分别走访了“进财饭馆”、“‘慈源堂”中药店和关博胜及其邻居。
专案组长余曦山负责走访“进财饭馆”。他先去了红旗街派出所,向之前调查火灾的小黄、小吕了解情况。马所长听说专案组打算重新调查,就指令黄、吕两人协助。于是,三人用了一天多时间,把之前调查过的那些对象重新走访了一遍,还见了因烧伤非常严重而入院治疗的饭馆伙计小王。询问了解一番后,并没发现新的内容。于是,余曦山这一路调查就无功而返了。
第二路对“慈源堂”的调查由侦查员倪紫平、王龙负责。两人把“慈源堂”的老板、店员集中起来开了一个座谈会,询问那天到药铺来领取免费发放的“清热解毒百宝丹”的人中是否有大家认识的,列出一个名单,一一见面、询问,但没有人可提供与火灾有关的线索。留在他们脑子里关于着火的记忆,跟“慈源堂”的人是一样的,都是柜台底下突然冒烟,随即着火。
第三路调查关宅的侦查员是关四海和贾保仁。贾保仁是吉林市人,少年时曾在长春“源顺粮行”当过三年学徒,因此对长春比较熟悉,还能说一口长春本地话。凭着这点,他们跟关博胜以及邻居非常容易沟通,竟然查摸到一条线索:关老爷子家起火前,曾有一个穿黑色呢子风衣的女人在依盛胡同出现过。
依盛胡同位于北海公园附近,当时还是长春市的偏僻位置。这是一条长约不到百米的胡同,东西走向,两头都通,有四五十家住户,而且都是至少已经在此待了两代的老住户,因此互相之间都熟悉。这样的住户成分构成,对于治安来说至少有一个好处:胡同里假如慢慢的出现陌生人,容易给住户留下比较深刻的印象。
专案组获得的这条线索,是住在巷尾的郭家老太太发现的。郭老太太七十岁,家里的人员构成比较简单,她和老伴就生了一个儿子,是个兽医,已经五十挂零,老伴在日本投降那年死后,儿子就升格为“老郭”了。那个年代的人结婚早生育也早,老郭这时已是爷爷了。老郭的儿子、老太太的孙子小郭与其妻都是小学教师,这天和老郭一起}“门上班去了,家里剩下郭老太太、老郭的妻子翠兰和老太太那个宝贝疙瘩、年方三岁的重孙子,翠兰一辈子没丁作,当时称为家庭妇女,如今叫作全职太太,负责操持一应家务,郭老太太则负责照看重孙子。
那天上午十点钟不到,郭老太太带着重孙子去邻居家串门出来,一抬眼看见前面五六米处走过一个女人。这一个女人身穿齐膝黑色呢子风衣,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绒线帽,肩上挂着一个被郭老太太形容为“马褡子那样的包包”,浅绿色的,长约尺半,那女子步履匆匆,听见身后郭老太太出门的声音,脚步更急了。郭老太太当时也没往别的方面去想,但她觉得看背影那应该是一个青年妇女,料想是过路人。
郭老太太带着重孙子往回走,是与那个女子此刻行走的方向相反的,走到关老爷子家的围墙外时,看见墙根有一摊水=老太太当下就寻思是谁撒尿了,不禁恼火。因为依盛胡同向有规矩:胡同里不准撒尿,免得到了夏天太阳一晒臭不可闻。再一细看,发现那尿水是直接撒在地面上的,墙上没有,于是就断定这泡尿是刚才那个女子撒的。这时,孩子嚷着要喝水,郭老太太不敢怠慢,赶紧往家里领。刚进家门,外面就传来了“救火”的呼喊声。
专案组对郭老太太提供的情况作了分析,认为那个女子是纵火嫌疑人的可能性甚大,理由是:按照郭老太太所说的那个女子的穿着打扮,该女子应该不是那种被内急逼得在胡同里就地解决的人(侦查员特地在依盛胡同附近察看过,该女子进来的那个胡同口有厕所)。因此,关宅院墙外郭老太太看到的那摊水,应该是盛装“黑荔枝”的容器里用来防止“黑荔枝”白燃的清水。嫌疑人把盛放“黑荔枝”的容器放在被老太太称为“马褡子”的那个浅绿色包包内,取出“黑荔枝”投掷进关宅院子后,容器里的水当然用不着了,于是就随手倒掉,然后赶紧溜走。经过郭老太太串门的那户人家时,背后传来了开门声,她生怕被人察觉,赶紧加快脚步逃之天天。
于是,这个女子就被定为嫌疑犯,专案组决定去依盛胡同那边调查是否还有别的人看见过这样—个女子,指望能够撞上好运,获得些许线日,专案组五名侦查员全体出动,在依盛胡同方圆一里范围内进行访查,整整忙碌了一天,一共找了上百人询问情况,竟然没有一个人见过那么一个女子。这天,气温骤然下降,寒风呼啸,继而下起了雨夹雪,把大伙儿冻得够戗。返回时正好在市局大门口遇到了于克局长,于局长一看状况就说你们挨冻了,赶紧喝姜茶驱寒,晚餐搞好些,补充些营养。说着,就走进门卫室往食堂打电话,让给专案组准备姜茶,搞几个好菜,弄点儿白酒。这在当时算是一个难得的优厚待遇。侦查员们喝酒时犹在讨论案情,认为目前定下的侦查方向应该没错,决定明天还去依盛胡同查访目击者。
次日上午,侦查员刚要出动,于克局长来看望大家了。前面说过,于局长是内行,他听取了关于侦查情况的汇报后,说你们的工作思路是对头的,具体该如何进行,你们自己决定就是,有什么困难随便什么时间都能找我解决。于克局长离开后,专案组直奔依盛胡同。自行车刚踩到那里,还没下车,背后一阵儿摩托车引擎声响,秘书科的小钟驾车疾驰而至。大伙儿便知道有急事儿了,都是老公安,头脑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猜测:莫非又发生纵火案了?
第四起纵火案是一起未遂案件。宽城区天智街有一家“名相饺子馆”,三开间门面,两层楼。老板戴名相是陕西西安人氏,原是个游医,不过医技平平,游走江湖三十年还没有扬名立腕儿。抗战胜利那年他来到长春,租了一间门面房,改走江湖为固定挂牌行医。往下的情节就是未经证实的传说了:不到半年,日本投降,长春被苏军占领了。房东是驻长春日军司令部特高课的密探小头目,日军临败退时不知怎么将其一枪给毙了。按说,戴名相租的房子是敌产,被政府没收没商量。可是,当时的苏军不管这事,戴就继续住着。
一日,来了辆苏军小吉普,把戴名相扯上车就往司令部拉。怎么呢?司令部有个将军牙痛,吃了止痛片不能解决,请牙医看了,牙医说牙齿本身没问题,不损不蛀,要想不痛,还得吃止痛片。苏联人不笨,随即想到了中医,于是就上街寻找,结果找到了戴名相。戴名相纵然医技平平,但也知道这是内火上升,于是就给将军开了祛热清火的中药,反正人家付钱,什么药贵重就用什么药,连羚羊角也用上了。如此不计费用地治疗,自然有奇效,只隔了六小时,病情就有明显好转。
苏联将军大喜,问戴名相有什么困难需要他们帮助解决的,戴灵机一动就提了个要求:现在的诊所兼住所是敌产,你们离开后,中国政府要收掉的,那我就没有地方住了。将军说这有何难,既然是敌产,那就由我们没收了分配给你戴先生就是了。于是,戴名相凭苏军司令部的一纸证明拥有了自己的房产,就想装修一下。没想到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施工时竟然在地下挖到了若干金元宝。他干脆弃医从商,购置房产开了一家饺子馆。
饺子馆着火的时候是上午十时多。那会儿正好有一家三口来吃饺子,跑堂把他们引领到底楼里侧角落旁边的一副座头上。夫妇俩商量着点饺子、小菜和酒时,八岁的女儿在一旁踢毽子玩,一不留神把毽子踢到角落里盛放干荷叶(当时外卖打包用的)的那堆箩筐缝隙里去了,急得大叫。跑堂闻声过来把箩筐一个个搬开给她寻找,毽子没找到,却看见地上有几个黑乎乎的状如荔枝的物件,不禁觉得奇怪。正寻思这是啥玩意儿时,忽见那东西开始冒烟了。跑堂以前曾是民间消防组织救火会的成员,具备一些消防知识,尽管不知道眼前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但意识到有危险,当即飞奔进厨房舀了瓢水浇在上面。
正好有一个民警路过现场,听见喧哗声过来一看,马上想起市局关于火灾系列案的内部通报,一看地上那玩意儿跟通报中所说的“黑荔枝”八九不离十,便马上招呼跑堂打了一桶冷水来,把“黑荔枝”—个个捡起来扔进桶里浸着。
民警让戴老板报告派出所,自己拔出手枪,守住了现场,以待专案组前往勘查。派出所报分局,分局报市局,市局秘书科随即指派小钟骑摩托车急往依盛胡同通知专案组。饺子馆经历的虽是一次有惊无险的火警,但南于现场有那个民警在,所以就让停止营业,店员把住门口,所有人不准离开;那个出事的角落,自然已给圈了起来等待专案组前来勘查。专案组侦查员赶到后,先看了浸在清水里的“黑荔枝”,一共有五颗,不敢妄动,余曦山让取来一个干净的大口玻璃瓶,装了清水,用筷子把“黑荔枝”一颗颗夹到瓶里,准备一会儿去看守所清那个日本战犯今屋三郎辨认。
然后,专案组侦查员分别对饺子馆的老板、伙计和所有食客进行询问,不止一个人反映在那一家三口抵达饺子馆之前,有一个穿银灰色缎子丝棉袄、外罩紫色斜纹布连帽夹风衣的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坐在那副双人座头上吃饺子,跑堂记得就更清楚了,说那女人是他迎进门的,脚上穿的是一双黑色皮靴子,个头跟他差不多(侦查员特地给他量了量——一米六五),角落的那个位置是她主动要求的。
她要的是一碗三鲜馅水饺,另外,还要了二两白酒,花生米、卤豆干各一碟,吃了大约半个小时,酒菜、饺子全都吃光了。几个食客和跑堂都说,那女人带着一个浅绿色的包包,其外形和依盛胡同郭老太太描述的“马褡子包包”如出一辙:侦查员根据他们几个人的描述,最终弄清楚那是一个皮质的圆底包,包口处钉着多个白铜环,穿着一根小指头粗细的皮带子。几个侦查员谁也没见过这种式样的包包,为了叙述方便,就据其形状给包包起了个名称:桶包。
那么,这个女子长得怎生模样呢?综合跑堂等人的描述,此女瓜子脸、柳叶眉、樱桃嘴、悬胆鼻——是个美女。侦查员关四海少年时曾在戏班子待过,知道化妆是能改变人的外貌的,于是就问跑堂等人该女子是否化妆了,得到的回答却不一致,有的说化妆过,有的否定。关四海又让他们描述一下她的耳朵——通常化妆是化不到耳朵的,所以耳朵的特征应该是真实的。可是,那几位谁也没有留意到该女子的耳朵长得如何,现场勘查结束后,侦查员倪紫平、王龙带上那几颗“黑荔枝”前往看守所让今屋三郎辨认。今屋三郎一看就认出是他研制的产品“黑荔枝CT001型”。与此同时,另外三名侦查员前往依盛胡同访问了郭老太太,再次向老太太仔细地了解那个女子的身高、走路姿势和穿着,最后认定十有八九跟今天在饺子馆出现的那个女子是同一人。
专案组分析,嫌疑人使用的“黑荔枝”既然是取白关东军长春军火仓库,那么从目前调查到的情况去看,只有一个流出可能——是成光第所为;而从目前掌握的那个颇有作案嫌疑的女子的年龄、相貌来判断,似乎有理由推测其可能是成光第的情人之类;而从其穿着打扮来看,她应当是一个有点儿经济实力的主儿。之前曾对成光第的社会关系进行过调查,未曾发现可疑之处,现在看来,应该对日伪时期成光第在长春的社会关系重新进行一番梳理。
11月7日,专案组启动了重新调查成光第的程序,第一步先去市军管会社会部调阅缴获的日伪时期的特工档案。档案中记载,成光第是宪兵队便衣队第四组的副组长,第四组一共有十七名特务,其中四个日本人、三个朝鲜人、两个白俄,其余是中国人,组长是日本人杉山,副组长除了成光第还有一个日本人大井。侦查员抄录了第四组成员的名单后,又到市公安局档案室凋取了长春解放后那些应军管会之命前往登记的对象的名单,一对照,找出了尚在长春的六名汉奸特务。这六人中的两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一个是病亡,一个在长春解放后三个月时被人民政府了。其余四人中,三人已被逮捕,只有一个姓黄的老头儿因无重大罪行且曾营救过抗联地下人员而未受制裁,如今在城隍庙摆摊谋生。
侦查员先去找了黄老头儿,当年成光第在长春是否有情妇,黄老头儿不清楚,但是,他知道成光第经常去南关乐礼胡同的“私立博爱诊所”,不是去看病,而是跟诊所的一个姓潘的漂亮女护士调情,大家都知道成光第在追诊所的潘小姐。
在接着对另外三个在押原第四组特务的调查中,侦查员除了证实成光第跟护士潘小姐的不寻常接触外,还另外查到了被认为与成光第“肯定有那种关系”的两个女人:一个是在安达街柳叶胡同开烟纸杂货小店的于玲珑,另一个是家住二道区的家庭妇女颜小菁。
往下,就是分头调查那三个女人了。这时于克局长根据专案组的需要,下令调派武行地、老完颜、小蒋三人参加专案侦查。三个对象的调查情况如下。
侦查员倪紫平、小蒋、贾保仁负责调查潘姓护士。当年的“私立博爱诊所”早在苏军占领长春后一个月就关了门,主任(也就是投资人)是—个姓张的西医,听说已经回天津老家了,其在天津的住址、职业等一应情况没有人说得清楚。三人议了议,决定去市卫生局调阅日伪时期留下的档案。他们在档案中发现了“私立博爱诊所”于1945年3月向日伪“新京市”(伪“满洲国”时的长春市)卫生局填交的一张表格,上面有诊所医生、护士的姓名,里面果真有一个名叫潘美柳的护士,当时二十三岁,吉林市人,1942年毕业于“新京国立护士学校”。于是,又去市教育局查阅日伪档案,找到了潘美柳的照片和其在吉林市的家庭住址。为稳妥起见,倪紫平等三人拿着潘美柳的照片让黄老头儿及关押在看守所的那几个汉奸、特务辨认,他们一致确认潘美柳就是“私立博爱诊所”的那个护士小姐。
11月10日,侦查员倪紫平、贾保仁奉命前往吉林市调查潘美柳的下落,得知潘在1945年深秋从长春返回家乡吉林市后,在当地一家私人诊所找了一份护士差使,没多久就嫁给了—个商人。那么,现在潘美柳在哪里呢?她正在吉林市公安局的收容大队交代历史问题并接受教育。原来她在长春“私立博爱诊所”工作的那段时期,被“军统”在长春的特工发展为“军统”外围人员,协助“军统”转送情报。这段历史,其实吉林这边没人知晓,但潘美柳看了军管会让有历史问题的人主动前往登记的布告后,就去向公安局登记。因为她并非“军统”正式特务,不过是帮着做点儿事,收些活动津贴,算不上什么严重问题,所以公安局并没有把她怎么样,但收容教育—段时间那是免不了的。
倪紫平、贾保仁在收容大队见到了潘美柳,了解下来得知,当时“私立博爱诊所”是“军统”在长春的一个情报中转点,诊所主任系负责人,成光第收集的情报是通过诊所转送重庆“军统”总部的。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军统”就把长得比较漂亮的潘美柳作为灯泡,给成光第每月数次前来诊所送情报之举披上了一层“追求潘小姐”的伪装。其实,潘美柳跟成光第并无男女关系。
那么,苏军占领长春前夕,成光第是否往诊所转移过“黑荔枝”呢?潘美柳对此予以否认。据她说,当时由于担心苏军进城时与日军发生巷战伤及无辜,所以早在之前三天诊所就已经停止营业,全诊所八名医护人员带着贵重药品和医疗器械去郊区孙家屯躲避了,住在地主孙老财家,记得还给屯里的几个村民治过病,包括由主任主持的—个阑尾炎手术。他们一行是在苏军进城后第四天离开孙家屯的。倪紫平、贾保仁返回长春后,马不停蹄直奔孙家屯调查。孙老财已在之前的土改中被村民打死了,但其家人还在,还有邻居以及那几个当时接受过治疗的村民,这么些人众口一词,与潘美柳的说法相同。如此,就可以排除成光第将“黑荔枝”藏匿于诊所或者交给潘美柳的可能。
第二路对于玲珑的调查由侦查员王龙、老完颜负责。之前那几个在押的汉奸、特务提供的情况称,于玲珑是在安达街柳叶胡同开烟纸杂货店的,可是,当王龙、老完颜赶到柳叶胡同时,不但没什么烟纸杂货店,连房屋也没有了,留下的是一片篮球场大小的空地——原来,去年围困长春时,守城的军队为准备打巷战,把巷子里的部分房子拆掉了。这种战时拆房属于真正意义上的强拆,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一点补偿。被拆的人家,有亲朋好友可以投奔过去暂时栖身的,就投奔了;没有地方能投奔的,就只好露宿街头。那么,于玲珑去了哪里呢?
侦查员经过一番打听,总算从胡同内未曾被强拆的邻居那里得知她去了火车站附近,不知通过什么法子弄到了一间门面房,仍在经营烟纸杂货。侦查员还顺便了解了于玲珑的其他情况,得知这一个女人是长春当地人,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只是命运不济,嫁了个铁路上做事的职员,没多久丈夫就病死了,遗留下—个儿子,如今该有十一二岁了。至于成光第是否跟于玲珑相好,这个人家可就说不上来了,不是没有留心到,而是因为这个漂亮寡妇的相好实在太多了,经常进进出出的男人走马灯一样令人眼花缭乱。
于是,王龙、老完颜就去火车站那里查访,费了一番工夫,方才打听到于玲珑的下落:患有严重肺结核和晚期梅毒,现在医院苟延残喘。
侦查员在医院病房见到了于玲珑,果然已经病人膏肓气息奄奄,咳嗽连连,说不成一句完整话。王龙、老完颜向其说明来意后,她想了片刻,突然流下了眼泪。干吗流泪呢?原来,成光第确实是于玲珑曾经的情人,于始终认为她的梅毒和肺病都是成光第传染的,并且,成对她始乱终弃,早在日本投降前三四个月就已经跟其断绝了关系。成光第当时是日军宪兵队的便衣特务,别说于玲珑一个小小烟纸杂货店的女店主了,就是长春市里数一数二的百货公司老板也只有讨好他的份儿。
于玲珑这话是真是假呢?因为涉及“黑荔枝”的问题,所以必须查个明白。侦查员又跟她聊了几句,得知苏军占领长春前半个多月,她已经跟纸烟批发行一个叫沈大力的伙计同居了。于是就去找沈大力,那人目前在一家国有工厂当装卸工。了解下来,于玲珑所说的情况属实,那时她确实已跟成光第断绝了关系,而且,苏军占领长春前后的那些日子,沈大力失业在家,日夜和于玲珑守在小店里,如果成光第或者受成委托的其他人来找于玲珑的话,他不会不知晓。这样,也就排除了成光第把盗取的“黑荔枝”藏于于玲珑那里的可能。
第三路对颜小菁的调查,由侦查员关四海、武行地负责。颜小菁出身于长春郊区芝兰镇的一个小康家庭,是家里的独生女儿,初中毕业后到长春当了一名小学老师,二十岁时嫁给了一个名叫朱春风的伪“满洲国”警察。后来,朱春风被长春日军宪兵队抽调过去当了一名便衣特务,分在成光第手下。
朱春风出生于科尔沁草原,十六岁才到的长春,因此不但精通蒙古话,而且对蒙古民族的生活小习惯极为熟悉。日本人可能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将其从警察局调到宪兵队当便衣特务的,反正才过了半年,他就奉命前往外蒙古刺探情报去了,这一去再也没消息。宪兵队倒还够意思,每月的薪饷一文不少照发,都是由成光第送上门去交给颜小菁。颜生性风骚,又有几分姿色,成光第一来二去就与其勾搭上了。
后来,日军宪兵队停发了朱春风的薪饷,颜也辞去了学校的工作,日常开销概由成负担。苏军占领长春后,因成光第突然“失踪”(前往南京“军统”总部述职),颜小菁以为成已经被关东军灭口了,生活无以为继,只得又当起了小学老师,并且嫁给了丧偶的校长。关四海、武行地两人就是在她执教的那所小学里找到她的。
那么,成光第在其执掌仓库大权的那两天里,是否去见过颜小菁呢?颜小菁说去过,不过,两人不是在颜小菁家见的面,而是在医院:那几天,颜小菁的父亲患病在“新京市立医院”住院治疗,颜小菁日夜陪护在老爸病榻旁。这个隋况,成光第之前是知晓的,还曾去医院探望过颜父,这次是第二次了。然后就是那个关键问题了:成光第去医院时带了啥东西给颜小菁,颜说啥东西也没带,不过成光第当时给了她父亲十块银元——这在当时也算是一笔不菲的礼金了。
接着,侦查员又去找颜小菁的现任丈夫、小学校长庄亦业。庄与颜的前夫朱春风是邻居兼发小,之前也知道颜在生活作风方面不够检点:朱春风失踪后,庄亦业对颜小菁也十分照顾,常去颜家坐坐,因此跟隔三差五前往的成光第不但认识,而且还比较熟。
颜小菁去医院陪护老爸时,把家门的钥匙给了庄一把,托其照料朱春风七十多岁卧病在床的老母亲。因此,庄亦业敢保证那几天里成光第并未去过颜小菁的住所:据学校和邻居反映,庄亦业一贯老实本分,而颜小菁在日本投降后就没再跟成光第有来往,没几个月就再婚嫁给庄亦业,再无其他桃色传闻。因此,侦查员认为这对儿夫妇的话应该是真实可信的。
三路调查的结果,排除了潘美柳、于玲珑、颜小菁帮助成光第藏匿“黑荔枝”的叮能一但能确定的是,那几起火灾的作案人所使用的“黑荔枝”的确是从日军宪兵队仓库中流出并藏匿于某处的,这条渠道只有成光第才能走通。可是,潘、于、颜三人均已被排除,还有什么人可以帮其藏匿“黑荔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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