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那手臂往上看，看到一张瘦弱衰老的脸，头发干燥地扎在脑后，几缕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有人架着我臂膀，脚踩在坚实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在空阔的走廊里回旋，带着嗡嗡的回音。

　　“急性肺炎，拖得有点久了。先推处置室，预备静脉滴注青霉素，剂量按体重上限算。告诉化验室，加急血常规和胸片。”

　　那声响不高，安静，明晰，每个字都像是用冰镇过，落在耳膜上，奇特地压下了我脑子里那团欢腾的混沌。

　　她正垂头看着手里的病历夹，额前有几缕碎发落下来，跟着她写字的动作悄悄晃动。

　　我猝不及防撞进那片湖水里，喉结上下动了动，想答复，却只宣布一点含糊的气音。

　　但脑子却反常清醒，清醒到能数清每天上午查房时，她的白色护理鞋走过我床边水泥地面的次数。

　　她总算抬眼看了看我，那双湖水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相似困惑的波涛，如同不明白我为什么问这个。

　　“传闻家里……有点事。详细的我也不清楚，横竖挺杂乱。曾经也不是没人动过心思，都碰一鼻子灰。”

　　她的目光显着愣了一下，随即，那层惯有的安静敏捷康复，乃至结起了更厚的冰。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纤细的、简直难以发觉的怜惜，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疏远。

　　我把一切的时刻精力都投入到练习里，练拼刺刀练到虎口裂开，练埋伏假装能在蚊虫暴虐的灌木丛里一动不动趴一整天。

　　“是爷们，就得把事扛起来。扛不起来，就把它练没！别娘们唧唧的，耽搁正事！”

　　布景像是在某个公园，女性穿戴朴素，梳着两条麻花辫，偎依在马杰身边，笑得很温顺。

　　“我媳妇儿。”他嘿嘿一笑，显露骄傲的表情，把相框从头摆回柜子最显眼的方位。

　　萧可馨站在医疗队靠边的方位，也穿戴白大褂，外面罩着不合身的军用雨衣，帽子戴得很规矩。

　　由于在他那刀削斧刻般健康的侧脸上，我捕捉到一丝极端纤细的、简直难以发觉的柔软。

　　只要亲历的人才知道，那里边威胁了多少存亡，多少离别，多少在绝地中从头黏合起来的破碎的信仰。

　　岗兵细心查验，然后“啪”地立正，向我还礼，目光里带着年青的战士对高档军官天性的敬畏。

　　她的嘴唇哆嗦着，剧烈地哆嗦，像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却一时发不出任何声响。

　　仅仅那样死死地、失望般地拽着我，似乎我是她行将溺毙前，能捉住的最终一根浮木。

　　心脏像是被一只严寒的手狠狠攥住，猝然缩紧，随即传来一阵尖利的、简直让我弯下腰去的闷痛。

　　不是抽泣，是汹涌的、无声的泪水，瞬间冲垮了堤堰，顺着她深刻了许多的皱纹沟壑任意流动。

　　她总算宣布了声响，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